说起木偶戏，现在观众想到的往往是演员站在舞台上操纵木偶的画面。从戏剧发展实践来看，木偶戏表演中的人偶同台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。随着专业剧场的建设和发展，近年来，人偶同台成为各类木偶戏表演团体探索演出形式创新的主要抓手，并逐渐将现代生活元素和先进技术融入其中。日前，木偶戏《济公》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上演，全剧木偶表演环节多以人偶同台的形式呈现，并融入了职场困境等当代议题。
诚然，这些大胆创新为木偶戏发展开辟了新路，近年来也出现了诸如泉州市木偶剧团创新出圈等成功案例。但鉴于其品类丰富、流布广远、各具特色的现实条件，木偶戏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，比如如何精准把握守正与创新的平衡，避免因过度迎合市场而消磨艺术本体特征等。人偶同台的创新之路，远不止眼前所见。
人偶关系的边界在哪
人偶同台，就是简单地让演员带着木偶一起上台表演吗？要回答这个问题，首先得回顾木偶戏的早期形态。
百年之前，木偶戏在北京城南天桥地带就甚是流行，那时人们称它为“扁担戏”。《燕京岁时记》中记载：“一人在布帷之中，头顶小台，演唱打虎、跑马诸杂剧。”民间艺人用扁担挑着全套演出行头，演出时就地支起小舞台、下垂幔帐，钻进布围里，手举过头来操作木偶。可见，那时人们看木偶戏是完全看不到演员的，看的更多的是木偶制作和操控技巧。
如今，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的木偶戏，观感很是不同。在木偶戏《济公》中，秦桧一角由一位演员穿戴巨大的人头形状木偶、另两位演员各手持一个巨大人手形状木偶共同完成演绎，以展现独揽大权、打压异己的角色形象。演至秦桧救子心切的情节时，这些巨型木偶全被撤下，仅留一位演员用真实面貌面对观众，以丰富角色厚度。该剧联合导演之一古月说：“木偶剧创作的灵感和想象力在这段故事里被激活，能动性得到了进一步解放。”
这是现代木偶戏在传统基础上改良、创新的实践。“人偶同体、物我无间，它们是偶剧的同行者，更是故事的摆渡人。”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副教授胡万峰说。现代木偶戏发展至今，多变的木偶造型与装置艺术不断结合，从设计到表演环节，人偶一体的趋势愈发明显。舞台上的人与偶并非完全割裂的存在，而是彼此依附、相互转换，为规定情境服务，共同塑造角色。
这种变化客观上与演出场所的更新息息相关。现代剧场的观演距离较传统撂地演出更远，木偶的表演细节难以被观众捕捉。这从侧面推动了木偶戏表演方式与叙事逻辑的调整，借助灯光舞美、多媒体投影并将人的表演加入其中，木偶戏的方寸天地拓展为人、物、景三位一体、相融相生的舞台。
创新路上，业界也出现了对人偶关系边界的隐忧。木偶戏按操控方式大体分为提线、掌中、杖头、铁枝等类别，传统木偶戏尤其讲求木偶制作和操控技巧，表演者藏于幕后，看不见木偶的形态，只能靠手部感觉和技巧练习完成操作，表演难度很大。人偶同台虽能适应更多演出场景，弥补木偶在表现力上的不足，但若不能把握好人与偶合作的度，很可能削弱木偶操作的技术含量，消磨艺术本体特征。在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上，入选的木偶戏作品多为凸显传统操控技艺的提线、掌中等类别，如《一鹤“飞”》《高机与吴三春》等，专业技巧在其中的重要性可见一斑。
有业内人士认为，人偶关系的边界并非单纯在于上台表演的具体方式，而是要避免偶把人变为背景、人把偶当成道具这两种过度的倾向。演员通过精练的手法技巧，将思想与情感灌注至木偶身上，才是真正的“人偶合一”。
科技服务的主体是谁
长久以来，木偶制作都是木偶戏表演中的关键环节，需要经过选材、雕刻、彩绘等复杂流程，还要考虑木偶体内的机关等细节，并依靠纯手工完成。这一剧种独特性赋予了每个木偶独一无二的价值，承载着无数匠人的审美与智慧。
而今，科技进步不断给木偶戏带来变化。在第三届海丝泉州戏剧周上，《机灵偶遇》一剧让泉州提线木偶“灵猴”与机器狗同台演出，共同完成空翻、跳跃等动作；在上海相关艺术院校的专业课程中，也出现了借助AI设计木偶、使用机器人辅助操作等内容……木偶造型数字化建模、AR（增强现实）及VR（虚拟现实）互动场景开发，这些数字化探索正以年轻化、场景化、互动化的方式吸引新一代观众了解木偶戏。
科技的介入为木偶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，但也随之引发了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：在木偶戏的舞台上，科技服务的主体是谁？
无论是机器狗与木偶同台共舞，还是用3D打印取代手工雕刻，借力科技实现创新的本意应是发展木偶戏。观众走进剧场看木偶戏，看的是演员以指掌功力赋予木偶以生命。它与其他舞台表演艺术一样，追求的是现场感和不可复制性。有业内人士认为，倘若过度追求科技赋能，传统技艺将无处施展，反而会削弱人与偶的表演主体性。
此外，当前木偶戏与科技融合的实践中，还出现了为追求视觉效果而大量使用投影和机械装置，人与偶却被喧宾夺主的情况。长此以往，木偶戏独特的美学意趣与技艺传承恐难以为继，这其实背离了传承与发展木偶戏的初衷。
数字技术用于经典剧目复原与保存、拓展传播渠道、辅助教学训练、提升木偶制作水准，这些有益的探索值得肯定。但需要明确的是，科技是手段而非目的，科技服务的主体应是木偶戏创作本身。创新不是无本之木，要在保持木偶戏艺术本体的前提下进行，让木偶戏在科技浪潮中保持自身的独特性与生命力。
本报记者 黄 卓 制图
【木偶戏资料卡】
历史渊源：
● 我国关于木偶戏的现有最早记录出现在汉代马王堆墓葬中帛画上“偶人舞乐”的场景
● 一般认为木偶戏出现于汉代，在唐代发展兴盛，至明清时期遍布全国各地
● 现在仍在演出的可分为铁枝木偶戏、杖头木偶戏、提线木偶戏、布袋木偶戏几大类
各具特色的传统木偶戏：
● 广东揭阳铁枝木偶戏：牛皮雕形为木偶造型，背部及两手穿铁线三条作为操纵，台前挂绣幕
● 陕西杖头木偶戏：以秦腔为主要演唱形式，操作内杆木偶时以左臂举中棍，右手操纵手棍，流行于关中地区，当地人称“跑台子”
● 福建漳州布袋木偶戏：用手由下而上，以手掌作为偶人躯干，食指托头，拇指和其他三指分别撑着左右两臂，尤以展现武打场面见长
● 浙江泰顺提线木偶戏：木偶头用樟木或纹质细腻的杂木雕刻而成，雕工精细而简练，开相文静而秀美，脸谱描绘简洁朴素
现代木偶戏的代表剧目：
● 人偶同台：《伽利略传》《济公》（中央戏剧学院）、《铁道小飞虎》（扬州木偶研究院）等
● 科技加持：《银河系历险记》（上海木偶剧团）、《大象来了》（中国木偶艺术剧院）等
稿件来源：中国文化报
